「體罰論述」研究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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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嚴父慈母」一直是我對扮演父母親這個角色，所推崇及秉持之最高指導原則。記得國小作文課，每每寫到我的爸爸，必定會描述其對子女教育為日本式、軍事化之管理，不只不會覺得悲傷，反而帶有優越的感覺，因為我想成「龍」必須接受不一樣的磨鍊；而且教科書也有教我們「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勞其筋骨」，所以上一代的教育是不容我們去懷疑及挑戰，何況今日的我也不差，由此可證，爸爸對我們的種種，一切都是為了我今日之成就，因為此時的我，真是一條「龍」，世上絕對沒有那位大俠可以指著我的鼻子說：「你不是一條龍。」（有誰可以告訴我，龍是什麼樣子？）而且我們偉大的傳統，也有說到人要孝順，不僅是孝，也要順，天下也沒有不是的父母，所以對父母之教育必要傳承，配合工商社會的進步，鑽研一套更有效更快速的方法，也就不擔心「鞭子文化」會失傳，也不會因為教育子女問題與雙親起衝突，而把自己孝順的羽毛折損。總之，要為人父母就必須磨拳擦掌，好好訓練下一代，善盡（嚴父）職責。

良良的出生讓本人榮登嚴父之寶座，心中為之喜悅，從其喝牛奶就覺得太過於浪費，那有人牛奶祇喝半瓶，另外半瓶倒掉，真是豈有此理，家風怎能允許子孫如此之奢侈！雖然其年紀甚小，等其稍為懂事，必要講一些爺爺的節儉風光史，並告知爸爸對其體驗有多深。今日雖無法以語言與其溝通，但當嚴父的我必須好好的記上一筆，等來日再來修理他。如此，雖然不是樣樣順眼，但也有快樂的時光。

記得他剛學會走路，本人不祇高興，也喜歡他表演給別人看，「良良乖乖，走到這邊來，嗯！好乖！」真是百分之百的服從與聽話，祇要是周邊的人，沒有人不知道其乖巧伶俐，爸爸教小孩真有一套。但好日子沒多久，本人在家走路開始會被玩具刺到，玩具不收，不是玩具也拿來玩，真是變成了小惡魔，處罰其罰站，但這小子有時候站累了，就跑走，什麼聽不聽話？什麼是嚴父？統統不管用，真是造反，我也試著與其講道理，「這是不是寶貝弄髒的？是不是寶貝弄壞的？」，但他根本就不理你，你說氣不氣人？把報紙捲起變成一支粗的棒子，不祇樣子嚇人，聲音也夠大，小孩當然怕，他越怕我越有當嚴父的尊嚴，打地板的聲音越大，他就哭得越大聲。我也會莫名其妙地替自己解釋：「我又沒打你，那你哭什麼哭？叫你不要哭，你還哭，真是氣人！」拿起報紙就往其小腳上打，一頓地毒打，手酸了、累了，氣也消了，也不打了，但看他的小腳變成紅紅的一塊一塊，就拿藥幫他擦，一邊擦還要一邊告訴他：「爸爸是愛你的，良良為什麼不乖，下次不可以喔，知道嘛，你要跟爸爸對不起，懂嗎？」雖然內疚、心疼，但還是覺得這套挺管用地，馬上有效，小孩不祇怕，還會哭，如果再加上數一、二、三（拉長音），配上兇惡的臉部表情，那可不得了，千古提煉之秘方，保證可讓小孩縮到牆角，享受嚴父的優越及那麼一點點的勝利味道。內心深處是愛小孩，這是不容懷疑，陪他聊天、玩及說故事。但感覺上他好像不會非常喜歡，尤其媽媽在旁邊更明顯，只黏媽媽，而把我視為老虎，真沒道理。我兇他、罵他、吼他、對他講道理，種種都是為了他能成材，一點不知我用心之良苦。

記得有一次在書房，又與良良發生衝突，我拿起棉被整理袋的棒子，坐在椅子上，「你給我過來，今天不把你修理得亮亮地，我就不信，讓你懂得什麼叫做規矩？」「過來！過來！我數到三，一……」帶著驚嚇惶恐及稚氣臉孔的良良，站在距離我三公尺之外，戰戰兢兢地告訴我：「爸爸！你可以去外面深吸一口氣，去洗洗臉，就不會生氣！」然後哇地一聲大哭，跑去找媽媽，找他的靠山。以前我一定會衝出去，把他抓回來，如果他媽媽保護他，那可更不得了，火上加油，吃他媽媽的醋及他媽媽妨礙我管教小孩，有損我當嚴父的形象，一定狠狠地揍，並且要他跪（四塊磁磚的範圍），但今日的我，卻腳軟爬不起來，倒底是他有道理，還是我有道理？他才小學二年級上學期的小朋友，他懂什麼人生規範？他懂什麼尊師重道？怎麼對他老爸講這種話？什麼叫做孝，什麼叫做順？叫你過來？你竟然反抗我，不順我，讓別人知道那還得了，豈不是變三？啊，他那來的勇氣，敢作出如此之行為，哎！不管腳多麼軟？我還是爬去浴室洗臉，瞬時冷水之涼意讓人「心涼脾透開」，後來又走去陽台作作深呼吸。嗯！變天了！小鬼不懂人生大道理，但他懂得如何排解情緒，當老爸有什麼話說。真的，他有屬於他自己的思考模式，雖然語文表達可能沒有很多的字眼與修飾。基本上他是一個個體，是我們心中的寶貝；但可不是我們自己身上的一塊肉，隨時隨地、無時無刻想抓就抓，想捏就捏，我們必須百分之百地尊重他，由他去當他自己的主人。

傳統的嚴父，經由時代的證明，在這個社會應該不適用了，也不需要抱著不放，儘早不要，免得小孩受傷，老子又沒人緣，得不償失。這段日子以來，祇要他下山回來（每週五從森小放學回家），在家睡的第二天一大早，一定跑去他床上，與他﹁纏綿﹂一番，輕輕在耳邊告訴他：﹁爸爸好愛你，你又長高了。昨天爸爸的口氣又不太好，讓你害怕，對不起，爸爸一定會認真地改，再給爸爸一點時間；你那件事做得很好，爸爸好欣賞，真的太好了！﹂一天的開始，我是多麼愉快！人生道理深如海，慢慢來，無法速成，而且往後會不會給下一代丟棄，都還是一個問號，何必拘泥於此，破壞了父子的感情，對其人格發展也沒好處。希望他長大成人，好好享受其人生，享受其工作，滿意他所擁有的一切，那老爸呢？祇要寶貝的一句話就夠了：「爸爸早上幫我蓋被被，好舒服！」

按：原載於《人本教育札記120期》，作者：簡大翔。